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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染书院 > 锦妆洛煌 > 第147章 闪闪烁烁
 
“不要……”

“不要什么?”洛煌突然开口,声音极低沉,而凝香分明辨别出浓烈的戏噱腔调。

凝香没有挣脱,也不敢挣脱,无奈的泪水再一次蒙上了她的眼睛,红绸布彻底湿透。

“你要什么?”他放缓了手劲,含糊地问。她咽了咽,鼓足勇气说道:“我要把红布条拿开。”

他闻言停止了动作,从她的身上迅速地起来。凝香不安地等待着,不久他冷冷的声音近似命令:“把衣服穿好。”

凝香摸索着将散开的丝绦系拢,耳听着他在唤外面的宫人:“来人,把她送回去。”

外面稀疏的雨下得密了,偶尔有一阵小风嗖嗖刮过,甬道两边的树轻轻地摇动些许,树叶悉悉梭梭声中,夹杂着步辇撑起的油布伞顶的水珠飘过,丝丝缕缕洒到凝香的肩上,脸上。凝香抬头感受着那丝清凉,那股清冽缓缓渗透到了内心,心尖处竟有了一种莫名的颤动。

她情不自禁更紧地蜷住了自己。

三天过去了,洛煌不再出现。

月如弓,独上西楼,正是东风临夜冷于秋时。凝香静静地站在碧油屏门下,月色如雾,她的眼睛也如雾。

远远的有隐隐丝竹声传来,今晚洛煌府有宴会。听珠璎绘声绘色叙述,宴席开在锦妆夫人那边的露天中庭,重臣们携女眷应邀前来,金碧珠饰累累,宴席几乎排到了洲边亭内。看外面竹影扶疏间有青色衣裳的婢女匆匆而过,暗香轻缭,想必真是奢靡繁华到极致的景色。

今夜的凝香不同与往日,那柄插在头上的翠绿簪子不见了,只是懒散地披着长发,发尾用饰条打了个结。茜红衫子在月夜里迎风轻摆,像一只透明的灯笼。烟络楼宇,锣鼓嘈嘈切切,隔了水榭的繁华之中,有好戏一定开唱了。

想着牡丹上仙交与的任务,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。若是完不成,那后果……凝香不敢再往下想去。

夜幕下笼成九重深梦,她恍惚感觉自己陪了母亲来到简陋的戏台下,小舒搬把长凳挨了个位置。台下的他们喜滋滋地看着,渔翁正放下手中的鱼杆,莲花瓣缓缓绽开,众人喝彩声中,小仙女的云裳从莲心里出来,没有璀璨流转的衬托,俏丽活泼的小云裳却教台下的人们如痴如醉。

即使她整日对你蹙眉以视也好啊!她不知道闻惯了山岭间泥土清香的自己,往后的日子怎么过。她总是想着许多事,泥石路两边的嫩柳、母亲坐在绣房里、父亲无休止的谩骂、对云裳小舒的牵挂……满满地填了她的每个白天。

然而,在午夜梦醒时依稀感受温润的唇,还有那双不安分的手,心中就百般煎熬,辗转反侧不能成眠,惊悸难度……

眼前满树幽香,满地枝叶横斜,等自己成了残花败柳身,还能消得几度东风,几度飞花?现时现地现处境,上有父母,下有弟妹,上仙命难违,她只能这么做。凝香扶着墙浑身颤抖,不能自抑,千般惆怅千般怨,到最后只化成一记哽咽。

“珉姬姑娘,”珠璎提着彩绢宫灯从树荫方向过来,“这么晚了怎么还站在这里?”

凝香眼里的忧伤还没消退:“没事看看,戏要唱通宵吗?”

珠璎却误会凝香的意思,暧昧地一笑:“主君说散了才可散呢,你若是等消息不如一直往右走,迂廊那边若龙过来,主君就会召你。”

凝香摇头,温婉的回答她:“你回去吧,我也歇了。”

珠璎笑道:“看你一天到晚呆在院子里闷闷的,前面平时少有人,你过去走走不碍事,没人注意你的。主君心思谁都捉摸不透,你先等等,我去幽吟姨娘那了。”说完便将灯笼交给凝香,径直转身而去。

凝香提着灯笼怔忡良久,灯笼里的烛火几乎燃得尽了,一片昏黄的光芒。她终于慢慢地离开屏门,朝着外面走。

抄手游廊曲径通幽,空气如洗一般的洁净,依稀闻得见梨花的芬芳。她的心情有了些许的舒畅,便顺着游廊慢慢走,看见前面石桥,撩了裙角起脚几步。

她抬起头,洛煌府上空泛出一种奇异的蓝紫色,明月弯弯如银钩,钩碎了满天星斗。再过去就是通往洛煌的寝宫吧?

她收眼站定,借着荡荡灯光下了桥,然后沿着垣壁无声地走下去,前面就是虬枝横生的石板路。她低头小心翼翼的走了一段,觉得再不能往前走了,于是回转身,灯笼里的火突然灭了。她只能借着月光,低头慢慢走。待她抬起头时,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,她已不知不觉来到一座月洞门前。

从月洞门往里面细瞧,前方一片荧荧星火,在树梢间隐隐闪现,引她身不由己走了过去。

昏色飘浮的空气里散发着奇异的味道,耳听得四周还有虫鸟在浅吟低鸣。黑暗中有灌木挡住了去路,拨开随风摇荡的枝叶,那点点荧光似乎从那里闪现。借了月光看去,除了几棵参差不一的树木,什么都没有。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就想回身走。

正在这时,溶溶烟夜里,一个女子出现在一树大半含苞的梨花下面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面貌,一身迤地绵长的紫色锦袍飘飘荡荡,竟有种悬空的感觉。这是龙城最好的盘金龙凤刺绣,绫罗浮丽的广袖下,隐着楚楚动人的曲线,那锦袍在她身上如此服帖,仿佛繁花盛放的云霞。

她慢慢地抬起头来,一张精致可人的鹅蛋脸,修长纤小的眉,轻轻挽就的双髻,浅紫色的簪花一路插下来,耳坠在月光下闪闪烁烁,细细的发丝随风轻荡。

是仙女还是鬼魂?

凝香蓦然停止了呼吸,紧张地望着,那精致而悲绝的五官让她始终不能眨眼。女子略弯着腰,双手慢条斯理地欲将及地的长袍撩起。

凝香挪动了一下脚,正巧踩在一个瓷花盆上,瓷盆翻地,静夜里传出一记沉闷的撞破声。

树下的女子仿佛受了惊,扭头就走。转身之际,只有那锦绣的长袍在地面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,像一句孤绝与香艳的暗语,她的影子就在凝香的眼皮底下倏忽消失了。

月色如纱,半边的黑蒙住了那片树林,棵棵几乎都成了一纸巨大的剪影。

凝香往回走,从月洞门慢慢走到另一处门洞,左转廊道,才看见自己曾经站立过的石桥。空廖寂静的夜路,只有她一个人不停地走,沾了湿气的绣鞋,踩在深黑色的砖面上,无声无息。

迂廊那样的长,前方似乎没有尽头。她满脑子都在想,她是谁?她究竟是谁?

走进“趣香阁”,守夜的婢女提着灯笼在垂花门外张望。眼见凝香踩着碎步袅袅而至,手中的黑灯笼有些变形,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:“黑灯瞎火的,姑娘若出去走远了,女婢在主君那里可是没法交代。”

凝香闻言,方听见那片笙歌鼓乐声还在隐隐传来,客人们想必还未散吧?她急忙道了歉意,那婢女再次打量凝香,回头进去了。

室内的蜡烛还在燃烧,凝香站在铜镜前,有些失神地望着镜中的容颜,女子美丽的倩影在眼前蒸蒸冉起。她学着女子轻撩长袍的样子,广袖迤逦,烛光下凸现出细碎的茜红缠枝花,冥冥地想像着女子撩起裙袍后,底下是不是空的?

珠璎还没来,凝香抬脚见绣鞋上沾了零星的湿泥,便打开靠床的那个大箱子盖,从众多的绣鞋里翻找着。不一会她找出一双紫色锦缎的,鞋尖攒了珍珠莲花,用手心抚过,有似米粒细筛的声响。

明日就穿这双,她的心里有了决定,梳洗完自己,自顾寝下了。

天刚蒙蒙亮,凝香就起来了。穿上新的绣鞋,直接出了院子,此时东边漂浮着丝丝淡青色的云,后院的轮廓变得清晰,空气中蕴透着一丝清凉。赤锦金琉的院墙殿阁依然沉浸在悠长的大梦之中。她凭着记忆慢慢走过虬枝横生的石板路,来到西院的月洞门前。

眼前一派陈旧萧索的模样,这是个被荒弃的花园。山墙剥离脱落,树枝都长成碗口粗,萋萋芳草上遍地破碎的瓷片花盆,疯长的紫色花串在微风中摇曳。那株五尺多高的梨树是最粗壮的,翠盖亭亭,梨花含苞似雪。而梨树的后面,那女子消失的地方,是一道将后面封堵的围墙,墙壁上爬满了藤草,一根根一条条向上蔓延扩散……凝香急速地退了回来。

回到“趣香阁”后,府里换了个年纪稍大的婢女过来侍候。凝香忍不住问:“珠璎呢?”

那婢女似是料着她会问,回答得也干脆:“过几天才可过来,昨晚被罚鞭笞了。”

凝香惊愕得睁大了眼:“为什么?她犯了什么事?”

婢女冷眼看她一回,也不客气:“她怂恿你去迂廊那头,被人告了。”

凝香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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